枉凝眉

盗笔,全职,魔道,古风。
眼前人是心上人。

坠佛01~06(将军瓶x佛子邪)全文完

佛法参不透,没关系我们有瓶邪就好了ヾ(❀●◡●)ノ

西山秋_:

这个故事终于写完了。很久没写古风了,现在回头写一写,还挺喜欢。


谢谢这周来的陪伴,如果喜欢请多多推荐评论


01

张起灵初见吴邪时,僧人狼狈的狠。
夺了他去的边陲君主,并非真心崇敬佛法,只因听闻他是天生慧根的佛子,想要见识见识他的神通罢了。吴邪的神通在心间,在笔头,在舌上,独独不在那具肉身上。君主不爱听经,见他又只会说经,一举一动越发的轻慢,今日更是牵了烈马,让吴邪以佛经道理去驯服。
吴邪全程不发一语,被人赶上了马,登时就被烈马掀翻,在地上滚了几滚,又再被推上去。几次三番,已是遍体鳞伤,浑身尘垢。唯有神色一如往常,倒有些高僧的气度。
张起灵隐藏在围观的人群里,悄无声息飞出一颗石子,正打在马腿上,十成的劲力,折了一匹好马。
他出手快,没人看得见他的动作,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吴邪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烈马不堪用,君主好不扫兴,他暴虐是出了名了,为了哄他高兴,立刻就有人出了个新主意。君主一听哈哈大笑,当即道:法师驯马辛苦,应当好好犒劳犒劳。
放了菜肴的案子端到吴邪面前,尽是酒肉一流,吴邪知道这是有意为难,也不开口求情。被人硬按坐下,就紧闭口目。君主勃然一怒,登时就有刀架在吴邪脖子上,僧人面不改色,如同坐定的菩萨。
世间种种大多是此强彼弱,君主见他心性坚定,不愿轻易杀了他,于是命人牵了数十个奴隶崽子来,指着他们道:“法师一日不吃,他们就跟你饿一日,法师十日不吃,他们就跟你饿十日,法师非要一心卫法,那只好带着他们去佛祖忏悔了。”
吴邪睁开眼,看了看那些孩子,又看了看眼前酒肉,终于叹了口,口中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,拿起了筷子。他吃的很慢,常年茹素的僧人吃不惯荤腥,时不时便会干呕几声。眉头一直皱着,倒不像是嫌恶,而是忧愁。

那晚张起灵偷偷潜入寺庙禅房之中。说是禅房,却是门上上锁,四壁铁窗。张起灵一把拧断了锁链,破门而入。吴邪正伏在桌前,借了一盏油灯抄写经书,见了这个不速之客居然笔都没抖一下,还对他笑:“这位施主,深夜到访有何见教?”
张起灵是提了刀的,听了这话,就把刀锋亮给他看:“我不是施主。”
吴邪从善如流:“这位小哥,到此有何见教?”
张起灵说:“我敬慕佛法,不忍见明珠蒙尘,特来带法师走。”
“为何?”
张起灵不说话了,他来到这里已经有点打草惊蛇,不合规矩,只怕多说多错。
吴邪见他不说,就替他说:“小哥怕不是为我,而是为这城池来的。”
张起灵一愕,倒也不瞒他:“法师既然知道,就更该随我走。”
吴邪施了一礼:“多谢小哥,但我不会走。”
张起灵目光冷硬,也问:“为何?”
吴邪淡淡一笑,目光透过铁窗看向窗外姣姣明月:“百姓苦楚,这里需要佛。”

当晚张起灵就回了军中,要对边陲动兵。军师们都说,现在不是最好的用兵时机,张起灵潜入敌城多日,自己又岂会不知?
但他执意如此。军师们追根究底,他便说,城中君主昏庸暴虐,百姓辛苦,他要救人,等不及了。

破城那日,张起灵领了兵前往古寺,兵马守在门外,他只身进去。吴邪领了一众僧人在正殿念经,《地藏经》。寺外杀声震天,这里倒静出了世外桃源的意思。张起灵收刀回鞘,等他们念。随行副将进来催了又催,催到第三遍,张起灵亲自关门,他没落锁,但也没人敢闯。
他从日升等到月落,正殿无灯,这一日烧杀出的烟烬飘飘荡荡,似乎连月色都蒙住了,黑暗中他看不清吴邪的样子,等声音停了,僧人们睁开眼,起了身,他才帮他们点亮了灯。吴邪看起来很是虚弱,撑着站了起来,摇摇晃晃的。为首的几位去扶他。
后来张起灵才知道,这场法事从攻城那日便开始了,他杀了多少天,吴邪便渡了多少天。
最后这几日吴邪水米未尽,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。见到张起灵又是一笑:“这位小哥,久违了。”
张起灵说:“我来带你走。”顿了顿:“长安百姓也需要佛。”

长安的君主早闻吴邪之名,仰慕已久。张起灵临行前,君主特意交代他要将高僧迎回长安。张起灵不信佛,君主生怕他慢待高僧,又嘱了自己近身的侍者一同前去照看。侍者一路上并无用武之地,因为张将军对待法师事无巨细,细致极了。
君主划地千亩为僧人建了座巍峨寺庙,附近庙宇中僧人都慕名聚拢而来。吴邪入了长安后不过一月,便开坛讲经。
那日,长安城里万人空巷。
乱世中这样的热闹本不多见,但饱尝苦楚的百姓本就笃定神佛,又听闻僧人生于西方婆罗门国,割据边陲的君主仰慕他佛法精深,特意将他从异国抢了过去。边陲苦寒,僧人一呆就是五年,直到长安的将军打败了那位君主,才将高僧迎了过来。
自古有争有夺才是好的,能引得两国相斗,不知道这位高僧是何等的大德,因而便是不懂佛法的人也纷纷前去看热闹,直将国寺围的满满当当。
张起灵持刀立在讲经坛对面的高台上,这里视野广阔,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中。有人在他身边低声道:“将军,法师来了。”
张起灵睁开了眼睛,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和。
人群中出现了一点噪杂。跟他的赫赫声名相比,僧人年轻的不像话,至多只有三十岁,又生的一副好相貌,既不似画像中金身的佛陀,也不像是传闻中苦修的行者,失望在所难免。就连前来护法的军士们,也流露出一丝半缕的质疑目光。
这种质疑在吴邪开口之后便消失了。僧人常年居于中原,其实汉话已经说的极好,但他生性谦逊,字字句句都咬的清楚,就连坐在法坛最末的人也听得明白。
在此之前张起灵对于佛法既不听,也不喜,那是出世的道理,会磨消掉入世之人的刀锋。然而此刻他俯瞰经台上的僧人,听着袅袅梵音,觉得佛经还是有些好处的。

这场法会持续了一日,天色将晚之际,僧侣们捧了素斋出来,听经的人太多,钵盂不够用,吴邪就命僧人去寺庙后的池塘中取了荷叶盛饭,给听了一天经文的人们果腹。用斋时的气氛不像讲经时那么拘束,吴邪捧了一荷素斋,走进人群里,与信徒们一起进食。
却听有人说:“听闻法师在边陲时,也曾饮酒吃肉,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如此?”
他声音洪亮,话一出口便让所有人静了下来,人人都看吴邪,看深明佛法却亏了私德的高僧怎么说。
护法的军士见了这情景有些紧张,低声问将军要不要将这人赶出去。张起灵比了个手势,暂且不闻不问,也做了那“人人”中的一员,要看吴邪怎么说。 
庭中一隅砌了个小池子,栽了白莲,正是盛开之际,吴邪随手一指,问:“此花如何?”
那人不明就里,便实话实说:“佛花嘛,自然是好的。”
吴邪说:“佛心亦如莲,纵向往高洁却难免身陷泥沼。”他走到池边,剪了一朵递给那人:“施主便取我可取,弃我糟粕。”
那人面有愧色的接了莲,口中念了佛号,冲着吴邪施了一礼。
副将见这场风波过去,就问:“将军,此人还赶不赶?”一连问了几遍,张起灵浑然不觉。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狐疑道:“将军看什么看入了迷?”
张起灵淡淡道:“看那株莲花罢了。”他将刀丢给副将:“不必管那人,我且去护送法师回房,你们送香客离开。”
副将捧刀道:“诺。”

02

吴邪身边自有小沙弥相伴,本用不着将军送。但将军执意要跟,小沙弥就显得多余了,吴邪便遣了他们去打扫寺院。
从法会到禅房要走很长时间,君主以为高僧好清静,特意将他的禅房安置在竹林深处,一路虫鸣鸟叫不断,极安静,也极热闹。吴邪进了禅房,见将军还在门外,并不进来,就喊他:“有劳小哥相送,要不要进来喝口水?”
这一声小哥喊出来满是人间烟火气。论身份,张起灵是朝廷封的将军,论礼数,他们僧俗有别,于法于礼吴邪都不该这样叫他,可前往长安的那几个月里,他将军也叫过,檀越也叫过,张起灵一概不理,唯独叫他小哥还能听进去。
法不着相,于是就一直这么叫了。
张起灵虽然没进来,但也一直没走。这厢声音还没落地,那边衣角就越过了禅房门槛。

禅房门前有一眼清泉,修建禅院时,匠人以竹管引了水,就囤在门前一个小水池里。吴邪俯身舀水,水里清晰可见僧人的影子。张起灵堪堪一瞧,只觉得水干净,人也干净。他听闻佛前有无垢净莲一说,大抵是要养在这样的水里才养的出来。
夏日暑气盛,泉水略一净了净,不及煮沸,便送到客人手中:“请。”
张起灵看看杯子:“自古茶禅一味,你不饮茶?”
吴邪喝了一口:“小哥不像是来找我说禅论道的。”
张起灵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一口,军旅之人向来不在意口腹之欲,但一口清泉入了喉,也觉得十分甘冽:“法师以为我为何而来?”
这一句其实本来没什么,但配着他的眼神,就昭然若揭了。吴邪不看他,自顾自又给自己倒了一碗:“定是知道我这里有好水,想要讨口来喝。”
他装傻,张起灵也不点破,收了目光,慢慢将杯中水饮尽了。

再见面是在秋日,各家贵族带了训好的奴隶来斗兽取乐。奴隶来前饱食了一顿,凶兽们却是饿了好几日。把人送进斗兽圈中,赤手空拳,生死有命。奴隶们虽然久经历练,但到底敌不过饿红眼的凶兽,头两个进圈的,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就被凶兽撕碎。不过这也算是惯例,贵族们互相对饮,等着接下来的好戏。
僧人就是在此时不请自来。一心向善的佛子进了杀生之所,用意自然明显的很。但这斗兽的风俗,比佛法进入中原的时间早得多,许多代都是这样过来的。君主虽然敬重他,但也觉得难办。毕竟佛陀与果报远在天边,贵族们的喜怒近在眼前。
于是君主听闻法师来了的时候,便托故回了宫,将这里的一切交给将军来管。将军临急受命,倒是一点难为的意思都没有。

斗兽场已死了两个奴隶,凶兽饱食了一番,凶性少了几分,逗猫逗狗似的跟第三个玩闹,也不急着下口。吴邪远远看了一眼,先道了句“阿弥陀佛。”
张起灵今天没有佩刀,持了弓箭,站在高台上,问身边之人:“法师来这里做什么?”
吴邪说:“我来渡人。”
“渡谁?”
“渡苦海众生。”
张起灵看了他一眼:“此时凶兽比之彼时烈马又如何?那时你不肯向那君主说法渡己,今日为何又愿意了。”
“那君主不修佛心,未到渡时。”
张起灵指了旁边饮酒作乐的贵族:“依你之见,他们修了?”
吴邪一指斗兽场:“他们修了。”
凶兽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,按住了奴隶便是一通撕咬,那奴隶疼到极处伏地跪求,当真是修了。
吴邪夺了张起灵手中的弓箭,搭弓一射,银箭破空而出,钉到了凶兽眼前。凶兽吃足了人的苦头,箭未落地便往后一躲,奴隶趁机打了个滚,勉强在虎口求了一时生机。
贵族们回头时,张起灵已将弓箭夺到自己手中,面对询问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这人败了。”

领着军的将军说话硬气,贵族们少不得要给三分薄面。一时就有人张罗,把败了的奴隶换下场,又换了个身强力壮的进来。这人好不机灵,一直绕着斗兽场转圈,凶兽似乎累了,也不急着追他。贵族们或是喊或是叫,要激那凶兽发火。
张起灵不看吴邪,却也知道僧人定是愁容满面,他晃了晃弓箭:“倒不知法师有这样的本领。”
吴邪极目远望:“我自学法时便以弘法为己任,婆罗门国一路东行,何止千山万水,要没点傍身的本事,我又怎能活下来。”他挽了禅衣衣袖:“小哥要想一见,就请许我代他们斗兽。”
张起灵忍不住看他,一眼过后,又收回了目光,冷笑了一声:“你能东行至边陲,当真是运气,这一路要是遇上饥兽,怕是你还要以身相饲。”
吴邪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,也不生气:“佛陀也曾舍身饲虎,割肉为鹰,以我一人之命换他人,是我的幸事。”
张起灵也不说答应,也不说不答应。只是指着前方的贵族问:“法师可知他们为何要以杀人为乐?”
吴邪知道他有说法,便道:“不知。”
张起灵放下弓箭,弯腰捡了一块石子,以石为箭,隔空打中了凶兽的前腿,逼得它扑人的动作一顿,才开口道:“百姓知苦而求极乐,贵族不知苦亦不明何为乐。譬如念经拜佛,又譬如杀人取乐,其实并无不同,不过是在找自己没有的罢了。”
吴邪听了这话倒有些明白了,他放下了衣袖,问:“那将军要求的是什么?”
张起灵看他,这一次吴邪目光不见躲闪,硬是看了回去。张起灵移开了目光,淡淡道:“法师心里清楚,要是做不了佛陀,就别来招惹我。”
他弯下腰,又捡了一枚石子。仿佛心里有气,泄愤一般的掷了出去,那凶兽吃了疼,叫的地动山摇的,没得吓了那小奴一跳。吴邪口中念了一句佛号,一声之后便放下了礼佛的双手,面色平静道:“这有何难?”

03

斗兽场上凭空生出一只冷箭倒没什么,但贵族们还没尽兴,就叫这场闹剧停下却不容易。有些事皇帝说了都不算,何况一个将军?
贵族们的刁难,张起灵早有所料,也是一脸平静:“尽兴而已,这有何难??”
他脱了甲胄,换上一身轻便的短褐,拂开了候在旁边的几个小奴,单枪匹马入了斗场。天下人都知道张将军武艺盖世,贵族们苦不能将他像街边卖艺人那般,拉过来耍弄一番。现在他自己要比,自然乐得看。
凶兽正跟那小奴撕扯,小奴惨叫连连,几乎没有招架之力,幸而被张起灵单手提了衣襟,抛出老远,才捡回一条性命。凶兽正在兴头上,没得被人夺了猎物,当即发了怒。吴邪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那股杀气。他不由地从脖子上取下佛珠,静了心抛了妄念,只一颗一颗的数,一句一句的诵。佛家讲轮回讲因果,张将军在战场上杀人如麻,只愿临时抱起的佛脚,能消除他身上的报障。
斗兽场上厮杀不止,吴邪先时还会看,后来就不忍再看,念珠数在指尖,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它捏碎。贵族们平日里千娇百贵,却是最不怕见血,血流的越多喝彩的声音越高。吴邪听在耳中,忍不住又睁了眼,见张起灵被那凶兽撕掉了大半截衣袖,露出肩膀上凌凌的图腾。
那图腾像是活的一般,吴邪看久了,忽然想到了婆罗门国度中受人敬奉的战神伐折罗陀罗。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微一颤,赶忙闭紧了双眼,直将那经文念得快些再快些。

这场撕斗结束的不快不慢,刚好可以让那些贵族尽兴,又不至于伤了自身。张起灵没有杀那凶兽,倒不是杀不了,只是想着僧人眼净心也净,见不得血光,便只将那畜生打晕了,抛到一边。身上的血来不及擦,眼睛就去寻僧人站的地方。他们离得太远,看不真切面容,张起灵远远瞧见吴邪白衣素服的身影,金色的光镀在他周遭,像是个流光溢彩的宝物。
副将冲进斗场将他护了出来,口中埋怨了几句,怪他行事鲁莽。张起灵却想有何鲁莽?他想这天已经想了许久了。

吴邪把张起灵带回自己的禅院,将军身上都是血,怕污了佛门清静,特意从后山走。好在他伤的并不重,还经得起绕远路。吴邪从院子里打了水来,替张起灵撕开被血粘在身上的衣服。毕竟粘着皮肉,即便再小心也该是疼的。张起灵却一动不动,闭目静坐,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吴邪烧热了泉水,用干净的布沾了,将他身上的血擦拭干净。凶兽爪牙尖利,没了血的遮掩,才看出那伤口的狰狞。大约是他看的太久,张起灵睁开眼,从他手里拿过布:“我来吧。”
吴邪也不争抢,又去拿了干净的衣服,要给他换。张起灵看了一眼,说:“总要脱的,何必还来穿。”
这话说的露骨,吴邪听了也不恼,出家人不打诳语,说出口的话便如板上的钉,他对接下来的事心知肚明,但表情从容的很,也淡定的很:“总不至于一直赖在我这。”
张起灵听了这话却是有些不高兴,看着他:“有何不可?”
吴邪垂目不答,将衣服放在一旁,又拿了药来给他擦。替他裹伤时又觉得奇怪:“小哥,先前我看你肩头有一麒麟,现在怎么没了?”
他离得不远不近,僧人终日礼佛,张起灵嗅着他身上的佛香气,忍耐不住了一般,推了衣服推了药酒,把人搂在怀里:“你既想知道,我便说给你听。”

吴邪没躲,任由他把自己带到床榻上。张起灵收拢双臂将僧人困在怀里时,吴邪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,之后便垂了目,如同礼佛时那般心平气和了。张起灵吻着他的睫毛,要撬开僧人的眼睛,要往那人眸中去。吴邪被撩拨到一定程度,只得睁了眼看他。看也看的平静,张起灵在他眼中见过晨光,见过月色,见过世间美好,见过无边景致,蓦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肩头的麒麟登时便烧了起来。他几下剥开僧人的衣衫,动作几乎是粗鲁的,然而当日光流泻下来时,他却停了动作。
张起灵知道吴邪弘法之路走得艰难,但只有亲眼看时,才切身感受到过往的时光与经历带给他一切。僧人的身体不得佛陀庇佑,遍布旧伤,佛法三千界,只将他的心层层看管,处处隐匿。他极轻微的抚上僧人身上那些伤痕,问:“疼么?”不等回答,便吻了上去。
僧人在这样的触碰下一点情动的意思都没有,想来是手被按在身侧,不然怕是要做合十礼佛姿态了。
张起灵捏了他的下巴,将他的气息吞了进去,青涩,木讷,却是从未领略过的好滋味,令他怎么都觉得不够。
他吻的太深,分开时吴邪憋红了脸,身体也僵了起来。但与身上之人比起来,这点反应几乎可以忽略。
张起灵肩上那图腾之中风在动,火也在动,麒麟像是要扑出来,他盯着吴邪:“法师要是不情愿,推开我便是。”
吴邪缓了一口气,却道:“有何不情愿?我虽怀中有色,但心中无色。”见张起灵松了手,当真双掌合十,念了句佛号。
张起灵也不怒,将他的手拉开,重新按住了:“真没有?那你睁眼看看我。”
睫毛颤了几颤,到底睁了开来。这一眼过后,张起灵便不再多言,尽数脱了二人的衣衫,做起那水磨工夫。他忍得辛苦极了,抱人在怀,又不忍轻待,直将他吻得脸色绯红,浑身烫热,才小心翼翼抬了那人的腿。
吴邪不知何时又不看他了,张起灵忽的一笑,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:“怎么又闭上了?”
这次僧人却是怎么也不应声,只攥紧了拳头,忍苦忍难一般。
张起灵笑容不褪,自己润湿了手指慢慢开拓。第一根手指进去时吴邪忍无可忍闷呼了一声,不比林中雀鸟高多少。可毕竟被撬开了牙齿,他便索性不忍了,低声颂起了经文:“世法如幻如梦,如响如光,如影如化、如水中泡,如镜中像,如热时炎,如水中月,是以诸法无常,一念在我……”
张起灵抽了手,慢慢贴近他的佛子,他进一分,吴邪念经的声音便快一分,及至两人严丝合缝的契合到了一起,吴邪的声音已经快到听不清。张起灵长舒了一口气,将人抱坐在怀里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缓,像是在等。
“法师,你既然心中有佛,又何必要挂在嘴边?你这经是要念给谁听?我,还是你?”
吴邪听了这话,只将眼闭的更紧,不看不闻,念得似乎专心极了,这时他口中的经文已经快到除了他没人听得明白。张起灵仰头吻了吻他眼睛,柔声道:“吴邪,你睁开眼,看看我。”
僧人身体一颤,汗水顺着额头划到眼旁,像是流了泪一般,他闭了口,咬了牙,连经也不念了。张起灵叹了一口气,替他擦了:“无妨,我等你看我。”

04

这一场欢愉不可谓尽兴。将军在忍,僧人也在忍,忍乐,亦或是忍苦。将军未曾分辨,抱紧佛子时,倒是一下子通了佛理,明白了佛法所说的万法无常,苦是苦,苦亦是乐的道理。佛子却没有悟道的兴致,忍到最后,终于沉沉睡去。将军悄声下了床,不穿旁边备好的新衣,偏将僧人的旧服拿来穿了。
走时还带走了自己先前的衣服与沾了血的铜盆,从后山离开,远远离了古寺才将那一盆血水泼尽。
他动作很轻,但在出门的那一刻吴邪还是睁了眼,听见脚步声渐远,就起身。林中夜寒冷,他只穿了一条僧裤,赤裸半身穿过小半片林子去找林中小瀑。水自山上来,山风冷,水更冷,吴邪盘坐在瀑下,手里握了念珠,他念《楞严经》,念摄心为戒,念淫心不除,尘不可出……
念到最后,他通体冰凉,一颗心却是火烧一般。他天生慧根,自幼便学了法,人人都说他是得佛陀庇佑的佛子,不曾得尝三途八难的苦楚。如今在红尘之中不过踏了半只脚,却不想这红尘凡俗的苦楚更熬人。
吴邪蓦的起身,以拳击向身后石崖,低咽了一声,只愿冷泉清月见怜,净了他的心,消了他的苦。

这一晚过去之后,吴邪便病了。他早已忘了的旧日伤痛,在他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找上门来。一病多日,他哑了嗓子,说不得经,好在手脚还能动,就聚集了僧人。将从婆罗门国带来的经书尽数拿出来,自己做那译主,译成汉文,交予诸僧度语、证义。这差事先前也在做,如今更是昼夜不息的卖力。
张起灵时常去找他。大多数时候吴邪都在殿中,有时身边聚集了众多僧人,有时僧人们睡去,只有两个掌灯的小沙弥伴于左右。他知道吴邪在躲他,也不在意,人多之时远远地看,人少之时近近地看。吴邪知道他在看自己,硬是从不回望,似乎想把自己累死在青灯古佛下。
他越是如此,张起灵越觉得心中喜乐,仿佛又看见那日吴邪在身下蹙眉诵经的样子。

有一晚僧人们都回了禅房,吴邪还在译经,掌灯的小沙弥累极了,伏在灯台旁边睡了过去。及至小沙弥发出轻微的鼾声,桌前便投下一片暗影,吴邪抬头,张起灵不知何时走了进来。
四目交接,相顾无话。吴邪被那双眼睛看的提不动笔,写不得经,索性吹熄了烛台,随他走出去。竹林深深,像是法会那天一般,两人走的一前一后,吴邪只要稍一伸手,就能碰到他的衣摆。但僧人虔诚的很,一路合十礼佛,不肯沾染尘中事。
禅房中一切如常,只比上次来时多摆了一尊佛像,吴邪早起睁眼,未见人先见佛,便是睡去,也有佛陀看顾。从早到晚,从日到夜,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。
张起灵取了一支香,点燃了,素手供在佛前。
吴邪在旁边看着:“既然上了香,也拜一拜吧。”
张起灵眼睛看着他,口中却道:“无所求。”
吴邪本已强令自己心如止水,却又忍不住看他。
张起灵捻着指尖香末,淡淡道:“我所求的是佛门至宝,佛祖必不肯给。至于旁的,不要也罢。”
吴邪听了这话也无甚表情,取了一束香,俯在佛前拜了几拜,方道:“不过是个六根不净的凡夫,算哪门子至宝,只愿我佛慈悲,能留我在这空门。”
张起灵道:“来长安时,我曾问过你,为何不取佛号,只用俗家名姓,那时你说,此生许了宏愿,心在空门,身入红尘,要渡千人苦万人难。”他抛了刀,退了一步,要让眼前人看的更真切些:“现在不做数了?”
吴邪自嘲一笑:“现在做不得了。”
张起灵也不逼他,静默良久,道:“我要走了。边关战事紧急,不知多久回来。”顿了顿:“或许不会回来。”
吴邪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,蓦然撞进那人眼里,像是被落了锁,进去了,便再出不来。
只不知这锁是谁落的。

张起灵见他不移目光,便试试探探握了他的手,凑在唇边一吻。吴邪没有抽手,但表情极痛苦,像是被人剥开了躯体抽出了魂魄,魂魄飘飘荡荡,脆弱的连星月之光也经受不住。张起灵脱了外衣,蒙了佛像的眼,又掩了门窗,将那缕魂魄小心地藏进无光的暗夜之中。
这具身体不曾抗拒,比先前柔软的多,也强硬的多。绞了人在里面不放一般。张起灵长舒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几乎要沉沦其中。往日他所见的生死都是裹了马革染了风沙的,听闻有人为了虚妄的佛像舍生赴死,当真不屑之至。如今看来也轻看不得别人。这求佛之途便有无边业火,他也心甘情愿坠入火中。
佛子被他搂在怀里,不躲,也不念经,偶尔吟了一两声,好似在哭。待到极致之时,张起灵凑近尝了,只觉得那泪又咸又涩,像是许久不曾哭过。风吹入窗,带了一丝半缕的月色,张起灵低头,看了看怀中人,又透过模糊的窗纸寻窗外的月色。素日里总觉得人月相皎,想来是佛子洁净,映了月色。屋里太黑看不清人时,便也看不到窗外的月。
他仍旧沉沦在僧人体内,严丝合缝,舍不得走,口中道:“你要是难受,我就不回来了。”
吴邪沉默许久,将佛珠从脖子取下,拉过他的手,一圈一圈给张起灵绕了:“此乃佛门三宝之一,除烦恼,消业障。”顿了顿:“无以为赠,不送不留。”
张起灵闻言将佛珠褪回到他手腕上:“帮我收着,我再来取。”
吴邪推了几下,又被他抬起了腿制住了法门。到了最后气喘吁吁,也推脱不得。只好将佛珠收下了,也不戴,因为已经默认了是俗客之物,只装在盒中等人来拿。

冬去春来。雪水融化时僧人看得见的在瘦,不过他日礼佛夜译经,法会也开了许多,瘦是自然,人人都赞他佛法渊博,能继如来大业。他也险些沉浸在世人的赞颂之中,忘记了曾有过的动摇。
听闻张起灵被抬回来时,吴邪从佛前起了身,虽闭口不言,神色平静,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震动。
贪嗔恨痴四戒,一时间全都犯了。
消息是写在圣旨上传过来的,战争才胜了一半,万不能折了将军。药石医不了,便该让佛祖来医。吴邪奉旨点了五百僧人入将军府。就坐在将军房门前的空地上,日夜为他诵经祈福。
他这辈子诵了许多经祈了许多福,有时灵验,有时不灵。不灵也没什么,他既未得佛陀正果,自然怪不了人世苦楚。
但此时他忽然要能拿一世修为倒换生死,就是苦一辈子也没什么。
吴邪一面犯戒一面祈求,求的满心忐忑。幸而佛陀慈悲,幸而他虽然愚钝但总有些善果,佛经念到第七日,张起灵终于在一片梵音中醒了过来。他看身边人,问:“吴邪呢?我听见他在叫我。”
房中一片喜声,房外僧人都松了口气,倦意一上来,也顾不得许多,或是瘫坐或是以手撑地。唯有吴邪蓦的挺直了脊梁,又低下了头。
只因佛陀在上,看见了他的信徒对着红尘执念泪流满面,难以回头。

05

从战场被人抬回长安,这十几天里张起灵意识一片模糊,只记得像是在幽冥中走了很久,趟过弱水,熬过业火,带着一身伤走到佛祖面前。他是不惧神佛的人,见了真身,不叩不拜,张口便讨要佛子。
佛不语,他也不语,硬是撑着苦守于前,等那一句允诺。他似乎等了很长时间,长到魂魄都觉出疲倦来。疲惫越来越深,几乎要将他整片魂魄都埋进去。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,听见吴邪的声音,吴邪在叫他的名字。
张起灵恍然惊醒,像是忽然有了底气,指着声音对佛陀道:“你可听见了?他也要我。”
他讲到这里便停下了。吴邪任他握着手,也不抬头,蹙紧双眉,好似被云遮了的月一般,低声问他:“佛祖应你了么?”
张起灵摇头,片刻后又道:“他既肯放我回来,想必是答应了。”
那串佛珠到底没有物归原主。
张起灵不要,吴邪也不提给。一僧一俗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,被一串该还未还的念珠栓到了一起,也算将这因果坐定的顺理成章。

张起灵伤的重,虽然捡了条命,也要调养一阵子。吴邪常常来探他,对外说是来为将军祈福。倒是带了经书来,只是未免讲的久了些。他关了房门,一呆就是两日。将军说古寺离府太远,一来一回费工夫,故而留客。
府中婢女私下都说,将军死了一场,性情倒是体贴起来,居然肯学佛家慈悲之道。
但医官们不傻,君主也不傻。将军睁了眼,脱口便喊僧人的名讳,府里明明备了客房,却从不见僧人去住。更有甚者说,有一回下人起夜,看见将军揽僧人在怀,教他武刀。
不该向佛的人向了佛,不该习刀兵的习了刀兵。为何?还能为何。
君主犯了难, 这两人,一个帮他打天下,一个帮他定民心,哪一个都不好得罪,哪一个都得罪不得。
有司选了一日,将两张圣旨并数十箱金银送了过去。张起灵官升一级,赐假节,战时可不问而行生杀大事。吴邪为国师,入对不称臣,登殿赐高座。
君主思忖了一番,自问恩赏不可谓不重,只愿他们知恩也知耻,自己断了情。

金银进了将军府没两日,城中便多了一处施粥铺,一连数月,养活了长安城中大半饥民。送进寺中的金银吴邪一个人做不了主,自己不留一文,尽数交予寺中。他这阵子常常夜不归寺,难免惹人非议。两道旨意同日颁下,有那聪明的僧人就猜出了原由,又按捺不住说了出来,没过几日,寺中人人都知道了,从此看他的眼神就有了不同。或是轻慢,或是艳羡,或是鄙夷。
吴邪全不在意,该念经念经,该讲法讲法。将军府倒是不再去了,他闲散了数日,自问慢待了佛祖,早想着将译经的差事拾起来。张起灵伤已好了大半,他身手好,就晚出早归的去吴邪禅房中。
有一晚吴邪回去的晚,见张起灵已经等睡着了,心血来潮,就做了一副画。画中有烛有夜有佛有人。张起灵起来看了,说还差一轮明月,吴邪就笑,关着窗户哪里见得到什么月亮。可抵不过张起灵,硬是被他揽着画齐了。

那画后来被张起灵拿着一身七宝袈裟来换,袈裟据说是先代高僧之物。
只因长安来了一辩僧,从金陵辩到长安,无人能敌。本来探讨佛理没有胜败之分。可这辩僧学了婆罗门国的恶习,要败了,就要对手的项上人头,生生比出了金戈之气来。吴邪身为国师,责无旁贷。张起灵费心为他寻了这件宝物,人不肯输,阵也不肯输。
吴邪倒是无所谓,只将旧日经典拿来反复细读。辩经前夜,他读累了,就在床上小憩了片刻。张起灵像是睡熟了,岂料他一躺下,就被囫囵卷入被中。
吴邪看了好笑,就问他:“你倒是一点不担心。”
那边眼都不睁,只是摸摸他的脸:“你能活着出了婆罗门国,有何好担心?”
吴邪想了想,也是。
一连辩了五日。那辩僧已是词穷理尽。大约是急了,脱口便问:“国师既然精通佛理戒律,为何明知故犯,碰那色戒。”问罢,看向座上君主,恶声恶气的:“陛下以他为尊,就不怕人人都学了他去,玷污佛门清静。”
辩经台上下诸人都变了脸色。吴邪倒是笑了,远远看了一眼,也不知在看谁:“我戒行有亏,已不求今世果位。尔等要想学我,总要佛祖许可才行。”
辩僧高声大笑:“你怎知佛祖许了你破戒?”
吴邪不言,摊开了手。只见一朵莲花飘飘荡荡从空中落下,在落在他掌中。四下惧惊。百姓听经听得多,神通还是第一次见到,当时便止不住的拜倒了一片。辩僧自知败了,面如死灰,坐在蒲团上半天不起。吴邪走到他面前,把佛花递给他:“我不要你的人头,带花走吧。”

自那日后,长安城中人人知道国寺中出了位有德高僧,虽破了戒,但仍得佛陀看顾。一时间吴邪声誉大盛,有许多人走了远路来看他。他一日比一日回去的晚。仔细想来,除辩经那晚,谢张起灵抛花解困之外,竟没时间跟他好好说上几句话。
这一日又迟了,回去时禅房无灯,吴邪没由来的心惊了一下,进去看了,果然在桌上发现一封信,信上寥寥数字:边关战事吃紧,等我回来。
其实他早该走了,以前受了伤,裹住了,不流血就还能厮杀。这一次硬是拖到好清了才走。软肋软肋,大抵这骨头不管长在身上还是长进心里,都让人奈何不得。
吴邪对着那纸愣了半刻的神,张起灵人还没走远,魂就跟他一起飞了,只恨飞不远。
飞不远,就只好等。佛陀慈悲,教人断情断欲,只因心动而人妄动,则伤其身痛其骨,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。
吴邪想自己真是驽钝极了,明明白白的道理摆在眼前,还明知故犯。
低头吻了吻那封手书上的字迹。他等的五内俱焚,等的满心喜乐。

06

他等过了一秋,又等过了一春。待到第二年荷上有露之时,大胜之军回了朝,却是三军缟素。
据说张起灵是在回师的路上不小心跌入山谷。那山谷四方峭壁,内有瘴气猛兽,入谷者从来有去无返。副将急了,点了百人入谷寻找,都不见回来。当地人说,这谷中有精怪,能迷人眼,惑人心智,将军即便摔下去不死,也找不到旧路。
军中将士哭了一场,虽万般不愿,但都当将军已死了。
大军进城那日没有凯乐,吴邪本就觉得奇怪。晚上等在禅房里,等凉了数十壶泉水,都没等到张起灵,就更不安了。他思忖片刻,要去将军府找他。开了门,却见张起灵身边那副将跪在门前。
吴邪看清了他的装束,只觉得一阵昏眩,他见识过无数生死,从来都是淡然面对,没有哪次像现在一般慌乱。
三十年修出来的佛法修为,一时间全付诸东流。
副将说,将军是被人暗害的。那日都已扎营,监军却带了一封手书入了中军大帐,说国师病急,要见他一面。将军撇下三军独自回京,许是天黑看不清,又许是有人故意指了条错路,竟然走到那死谷之中。
监军是君主的人。吴邪曾听张起灵说过,这一场若胜了,可保边陲十年安稳。从来飞鸟尽良弓藏,往后十年,长安可以没有将军,却少不得国师。
吴邪眼睛发红,硬是咬牙不掉泪,只问:“他在哪?”
副将低声道:“找不到,但已过了两月了……”余下的话他没说下去。
吴邪却像是得了什么安慰一般,听了这话,那泪便彻底止住了。

过了几日,寺中僧人奉命前去将军府做法事,还是先前病中祈福的那些人,独独少了吴邪。本来无人告诉他,岂料僧人们念经念了半日后,吴邪不请自来了。
他着张起灵送给他的那身袈裟,七宝熠熠生辉,映的他好似带了佛光一般,逼得人不可直视。
他手中持了一木鱼,一步一敲,一顿一念。他念:善男子善女人一切众生。能秉心至诚。持诵佩服顶礼供养。即离一切苦恼。除一切业障。解一切生死之厄。
反反复复,生生将法会变做了祈福会。
僧人们面面相觑,竟无一人敢打断他。即便后来被令再做法会,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些。
吴邪站在他们旁边。他们念他们的,自己念自己的。他念得不眠不休,无昼无夜,到了最后已是说不出话来。再要张口,先呕了一口血。

君主命了人把国师强架回去,封了禅房门,令他养病。小沙弥早晚送饭,也不见他有片刻歇息,不是抄经就是拜佛。小沙弥虽然是新来寺中的,但知道这件事的缘由,张口道:“我听人说起,住持有大神通,要是真难过,不如就用那神通将人找回来……”话说到最后越来越低,因为见吴邪落了泪。
小沙弥知道戳到了人痛处,忐忑的放了饭菜便走。关门时看了一眼,心想,住持这般难过,大约是伤心的连神通也没了。

这一病养了数月,嗓子好了以后吴邪也不再说话,他修起了闭口禅。只因一切轮回之苦皆出自身、口、意,他修不了身断不了意,只好闭口不言,来消减自己的恶业。 他不肯说话,法会自然是开不得了。国师纵有大修为,也不能在无声中教化百姓。君主无奈,只好遂了他的意,收回先前的恩典,另将一高僧拜国师。
那处林中禅院还让吴邪住着,以前就冷清,现在愈发冷清了。
副将被派到远镇驻守,临行前送了一副画来,正是吴邪先前所画那副。
副将说,将军将这画挂在帐内,日夜相伴,有时累了就看看,说是想念长安明月。他走时匆忙,没将画一起带走。副将说,给了法师,也就等于是给了将军了。
吴邪收了画,提笔写道:“我等他回来给他。”
副将苦笑了一下,说:“法师又是何必,将军他……这已过去一年了。”
吴邪摇头,不肯多说,眼神却笃定的很。

病倒那几日,他夜夜梦见张起灵,有时梦见他与自己同游,走过山山水水,走过春夏秋冬,每一处都有好风景,每一处都可做家乡。
有时梦见他悬在崖边,摇摇欲坠,自己解了僧衣为绳,也顾不得赤身裸体,抛下绳衣就要救他。绳衣不堪重负,眼看着要断。吴邪急了,索性抛下绳衣,跳到他怀中。张起灵先是愣了,旋即抱紧了人不放手。幽冥在下,吴邪毫不在意,也抱紧了他,说:“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或是带他走或是带他死,张起灵总有一个要做到,做不到,他便不会死。

这一年冬日,天尤为冷。院中冷泉上了冻,吴邪只好穿过竹林去寺中去取水。管事的僧人见他越发瘦的厉害,让他等上一等,要去取些斋饭给他带回去吃。
他就拎着水桶等在旁边。新入寺的僧人大多没见过他,只顾自己谈论,说是早起街上出现了一个形似张将军的人。
又有人说:只有三分似,那人破衣烂衫,连鞋都掉了一只,像是走了极远的路,不像将军,倒像是个流浪客。
吴邪听得摔了桶,冷水溅湿鞋袜,他每走一步,都像是置身冰雪中,他竟浑然不觉,欢天喜地地跑过街道,跑过石桥,跑过集市,跑过小巷。往来所见皆是生人,皆是陌路客。他看了一个又一个,每一个都像张起灵,每一个又都不是他。
心中欢喜渐渐褪去,吴邪茫然的站在雪地中,忽然想起他以前走过的路,那时山更险水更恶,他不曾觉得有多艰难。如今不过是丢了个张起灵,就觉得天大地大,大的简直无从寻觅。

这天风雪来的急,街上本就没什么行人。僧人气力耗尽,衣衫单薄地跪在雪中,醒目的很。有善心的好人认出他,不及行礼先扶了人起来。吴邪冻麻了腿,被他搀到家中。那人给吴邪倒茶暖手,见他浑身湿透,又去翻家里的厚衣服,一边翻一边道:“雪太大,山路难行,法师且过一夜,到明日雪小了,我再送您回寺。”
外堂安静了片刻,旋即响起脚步声,那人抱了衣服出来看,外堂空无一人。门外雪地中多了一串脚印,僧人顶风冒雪,只往山上去。

快要冻僵前,吴邪终于走回了禅房。站在门口不敢往里去,也是踟蹰也是恐惧,生怕推了这门,又是一场空欢喜。不曾想里面的门却先开了,张起灵端了水盆走出来,他换了吴邪的旧僧衣,脸和手都很干净,像是刚刚洗过。
吴邪看愣了,先前的冷意一时间全涌了上来,他抬手,手抖个不停,腿也像僵了,竟无法抬动一步。
最后还是张起灵把吴邪抱进禅房。摸着他裤腿鞋袜全都冻硬了,也不知他在外面走了多久。吴邪像是仍未醒过神,任由他脱了自己的鞋袜僧裤,张起灵拿被子裹在他身上,解了外衣,半跪在他面前,将那一双冰块似的脚贴上自己胸口,问:“冷不冷?”
吴邪许久未说话,哑巴似的张了张口,发不出声音。张起灵皱眉,摸上他脖子问他怎么了。
吴邪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,从枕下摸了一张纸,上面写了很多话。张起灵不及细看,就见吴邪指了最下面的一行字。
那里写着:我等了你许久。

尾声

后来长安没了国师,也没了将军。但世上多了一僧人,一侠客。
僧人与侠客共骑一马,总往世间最苦楚之地去。往往到了一处,僧人就席地讲经。他讲的极好,便是开始听得人不多,到了最后也会聚集一大群人。
有人称他为高僧,问他为何不往国都去,要是去了,以他的佛法修为,定能做得一国法师。
僧人笑着摇头。
也有那聪慧的看出他跟侠客关系不一样,私下里就去问。僧人手持佛礼,眼含世情,倒是一点都不隐瞒。那人傻了眼,好一会,不无埋怨道:“大师知佛门五戒,既破了戒,又何必还要礼佛。”
僧人道:“我素来愚钝,于红尘一途百思不得解。幸得佛陀不弃,许我弘法传道,大抵是要我将正法教予世人。总有人能悟我不能悟之理,解我不能解之惑。他们悟了解了,这世间与我一样的人也能得了善果。”
那人又问:“若大师一生寻不得又如何?”
僧人眼望侠客,笑了笑:“那便寻不得。”

春去秋来。有一日僧人走累了,憩在石上,要看侠客武刀。侠客的刀杀了无数人斩了无数魂,业障造了不知几许,等闲不肯晃僧人的眼。只和鞘舞了,挑起一林秋风一地红叶,裹了几缕冷香,尽数送予僧人看。僧人从刀尖上取下那一朵落花,佩在胸前,未及称赞,却听林中有一陌生人先叫了好。
此人背着剑,想来也是个武夫。武夫脱口便赞侠客武艺高强,只恨全无杀气,不然定可做世上一等一的武将。侠客充耳不闻,收拾起放在地上的行囊,僧人见他这样,就去溪边牵马。
武夫看他一身的本领,却沦落的要来做这等琐事,叹息之余起了念,问他肯不肯随自己前往国都,去皇亲贵胄家中寻个好差事。
侠客却说差事已有了。武夫问他是什么,侠客道:护法。
武夫听了哈哈大笑,笑他白学了一身武艺,竟也跟那些酸腐儒生一样,信这等歪理邪说。侠客也不生气,听见马蹄声将近,便将行囊背在肩头。武夫见他要走,急了,张口便称他糊涂,世道混乱如此,佛在哪?谁看见了?
侠客远望,见一缕白衣将至,淡淡道:“我看见了。”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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